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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琴《范蠡獻西施》

秀琴歌劇團2005年歷史傳奇新編戲




時間:2005.7.24.19:30
地點:開漳聖王廟

開漳的場地真是恐怖的歌仔戲勝地,廟埕大適合公演,可是人好多,昨天快窒息的鬼菩薩讓我看得很不盡興,幸好今天有人賞賜我走道旁的新鮮空氣。

沒想到這個鄰近的座位讓范蠡就在我面前展現出驚人的氣勢……

這場戲的重頭戲就在范蠡獻美從觀眾席走道後方走到台上,很佩服演員在這麼近的距離、眾人包圍之下居然還可以繼續演出;當范蠡走近,突然停在我面前,我還沒發覺那個悲壯的聲音是出自他口中,那彷彿是天音迴繞在周圍,我感覺旁人的喧囂聲、鼓譟聲都慢慢地隱退,甚至連磅礡的鼓聲都漸漸淡去(我講的像不像電影場景,現在才知道那不僅是戲劇效果,真實情境也是如此),我的眼睛、我的耳朵…不!應該說我整個人都被這個場景震住了。

莊金梅的西施也演的真情流露,兩人一前一後悲慟相望,眼裡都只有對方的神情讓我很感動。

秀琴本來就是以深厚腹內取勝的劇團,但是王友輝這個戲真的是給對了,合適的人配上合適的戲,再加上合適的音樂,這是秀琴的金三角,讓人不能輕忽,也不能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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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蠡為句踐復國的股肱之臣,功成之後以「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警語留書文種翩然離去,並以其濟世之長才用於商賈,後以「陶朱公」知名於世,而范蠡與民間稱為四大美女之一的西施之間的愛情故事,多少添加了傳奇的色彩。前人或從吳越相爭的角度描寫句踐復國的政治世界,或從西施的角度描寫西施與吳王夫差的情感糾葛、也有另闢蹊徑描寫西施與伍子胥的對抗,但少有從范蠡的角度觀看這段個人愛情與國仇家恨的歷史傳奇。本劇從范蠡的角度與觀點出發,以范蠡和句踐、文種的國族情感為經,范蠡與西施的愛情故事為緯,舖演「范蠡獻西施」的心路歷程。

製 作 群 主 要 演 員
編  劇:王友輝 
導  演:劉光桐 
音樂設計:朱蔚嘉 
舞台設計:黃日俊 
舞蹈身段:黃勍儀
范 蠡:張秀琴
西 施:莊金梅
文 種:陳湣玲
東 施:楊秀梅
句 踐:吳明志
越夫人:陳安妮
夫 差:蔡燕玲
養馬官:陳淑慧
伯 嚭:莊秀鳳
船 夫:陳明龍

編劇雜記──王友輝〈劇緣:掀開歷史的帷幕〉

  六月天,西南氣流影響之下,台南府城始終籠罩在一片雨霧朦朧中,像歷史煙塵中的江南。

  其實,最早想到要為秀琴與金梅寫的是倜儻風流的薛丁山與敢愛敢恨的樊梨花,曾經興奮地想像到舞臺上移山倒海的瑰奇景象、陣前招親的愛情浪漫,希望在一個現代的觀點中,重新檢視女性的愛與恨。只是,班裡的折子戲已經演過,只好另起爐灶,往歷史的塵埃中尋找。

  也許是金梅的甜美,讓我想起了《浣紗記》裡的西施,於是一個畫面浮現在腦海裡:鬚眉已蒼、化名為陶朱公的范蠡,帶著風韻猶存的西施,回到了西施的故鄉苧蘿村浣紗溪邊,西施翩然回到年輕時,接著,故事就從倒敘開始,最後再以范蠡與西施對故鄉的眷戀收場。

  告訴了秀琴我的想法,她說:「一切由老師主張。」
  就這樣,我開始著手收集資料。

  傳統戲曲中,關於西施的劇目其實不少,明傳奇的《浣紗記》已是一個經典,七十年代郭小莊的雅音小集演過京劇《歸越情》,更早的梅蘭芳也演過《西施》,近代越劇、廣東戲等等的名角都也曾有過不少精采的演出,甚至李翰祥的電影也有過氣勢壯麗的場面,我要如何在歌仔戲的舞臺上再創新猷?特別是針對秀琴班裡,突顯原有的特色、加強過去演出中較少的文學性?

  我決心寫出一本當代的「古冊戲」。

  於是,決定從人物幽微的內在性格與情感著手:范蠡在面對王權和國族的忠君大義,面對自己心愛的西施必須被獻往吳宮的私情無奈,那是怎樣一種矛盾?歷史傳說中四大美女之一的西施,真的只是一個美麗的女間諜、有沒有她自己屬於女人的情感?與范蠡同為句踐身邊肱股大臣的文種,抱著濟世強國的心願,與范蠡雙雙離開自己的祖國楚國來到越國,在同時面對好友范蠡與君王句踐時,他的選擇是什麼?「臥薪嚐膽」神話中被政治正確強化的句踐,在復國過程中真是如此白璧無瑕嗎?而吳越爭霸歷史中最後霸業成空的夫差,真的只是一個失敗的「君王」嗎?在句踐身邊的越夫人,除了是一個與君王共患難的夫人之外,面對西施這位大美女,她會不會另有心思?還有伍子胥和伯嚭,除了符號性的「忠」與「奸」之外,他們都具有哪些屬於「人」的特質?

  有了上述的思考之後,人物的抉擇成為創作的中心,於是以范蠡的遭遇為主要戲劇觀點的十場戲的結構很快形成。幸運地,在去年年底獲知通過了國藝會的第一階段審查。接下來便是艱苦的實際寫作過程了。我面臨最大的問題是「時間」,平日教書、備課、開會、演講,以及天上地上南北奔波的作息中,我仍要面對電腦、日夜思考劇本,一天只有四、五小時睡眠時間的長期抗戰讓我焦慮異常。過年期間,我如筆下的范蠡般必須面對生活中的小小抉擇:原本預定的寒假日本旅遊行程被迫取消了,為了儘早完成劇本,雖然無奈卻也必須如此。可憐的琇琬更因為催稿被我情緒的颱風尾掃到,讓她受了不少委屈。

  當劇本初稿完成,演員讀劇、導演提供意見之後又經過兩稿的修改,在期限內將製作企劃案送出去,而後經過焦急的等待,最後脫穎而出蟬聯國藝會第二屆歌仔戲創作演出專案的資格,我知道,更多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在書寫劇本的過程中,因應外臺場景轉換的困難和演出長度的思考,更不希望戲劇情境有所重複,即使刻意重複情境,也希望有層次上的差異,因此最後完成七場主戲,再加上序場和尾聲的整體篇幅。排練中,針對演員在唱功、身段的潛力和實際情節的需求狀況,以及導演、演員以及音樂設計的建議下,在排練現場每一次都因應缺失添刪加減,改唸白為唱詞、加對白以突顯人物性格,彷彿在電視臺錄影現場寫連續劇一般,我必須臨機應變,隨時面對修改的痛苦,自然也由衷感激如金梅、蔚嘉等給我的直接建議,她們出口成章的「腹內」永遠是我學習的對象;當六月中旬,演出三週前的正式整排之後,因為演出時間劇幅過長,鍵盤一按,忍痛刪去回顧歷史的序場,讓戲從浣紗溪的〈訂情〉開場,刪去的〈泛舟〉則留待內臺演出時再行恢復,或許這預留的伏筆可以讓觀眾除了在南部外臺欣賞之外,還有興趣走進臺北城市舞臺觀賞內臺不一樣的演出。

  在人物上,由於秀琴班裡團員人數有限,更希望這齣戲在首次公演之後毋須太多外力便可以不斷長期被搬演,因此除了上述幾位主要角色外,將伍子胥這個吳越歷史極為重要的靈魂人物轉化為戲劇中的一種「幽靈」,人物實際上並不出現,卻始終如陰影般籠罩全劇。同時,為了調劑戲劇悲喜之間的基調,將伯嚭定位成丑官的類型,希望畫龍點睛地將奸巧與貪婪放在他身上,以對比舞臺上范蠡與文種的深情與恩義。另一方面,我創造了艄翁、養馬官和東施三個小人物,以喜劇人物的姿態表現,更重要的,我賦予艄翁和東施做為一個創作者「代言」的功能,讓東施的結局產生警世的作用,也使艄翁成為一種豁達人生觀的具體形象。

  《范蠡獻西施》主調上是一齣文戲,但是我希望仍然有「看頭」,因此在戲劇必然的情節中設計了歌舞場面、戰爭場面甚至水戰的場景。希望在悲喜交錯、文武雙演、節奏急舒有致的情況下舖演這段歷史傳奇,更重要的,身為編劇,我希望挑戰演員的能耐,在她們既有的工底之下賦予更多的表演可能性;角色的兩難矛盾、性格雙面、唱唸做打俱全,都將成為演員自我挑戰的功課之一。

  此外,我在戲中安排了一截溪紗和一條馬鞭做為象徵性的物件,溪紗是范蠡與西施的愛情象徵,也是吳王夫差奪命的淒涼;馬鞭成為范蠡與句踐君臣之間恩義的承諾,卻也是句踐內心最不堪的回憶。希望這樣的安排有著戲劇的趣味也能藉著表演呈現我個人對於歷史人物的詮釋。

  在寫作過程中,最難的是唱詞,我從《詩經》、《楚辭》中尋找靈感,刻意將《詩經》中的〈蒹葭〉和《楚辭》中的〈國殤〉改為唱詞,希望從古代的「民歌」裡吸取養分,突顯中國南方的古典民風,反映出戲劇時空下生活場景的真實。其餘唱詞皆從人物的情感和戲劇情境加以舖排,講究的是將部份唸白轉化為歌詞,希望藉由音樂的力量加強語言的抒情性和衝突性,有聲皆歌、無動不舞地具體完成臺灣歌仔戲「歌舞劇」本質的呈現,謝謝蔚嘉讓我的美夢成真,我原以為我寫的詞難以入歌,多虧她的巧思,讓文字變成了曲文。

  事實上,我自己並不會唱戲,對於歌仔戲的基本曲調也未必熟悉,但是,以古典詩詞為本的寫作模式,除了突顯文學性之外,更希望在語言的節奏上有所發揮。在創作的那段時間裡,我滿腦子都是七字一句、雙句相對的念頭,除此之外,格律破格的處理則是希望創造不同的節奏感和情感力道。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臺語的韻腳是我不斷琢磨的功課,拼命翻字典和時時自言自語,都是創作期間的常態。基本上我所寫唱詞比較文雅,傾向於漢文的語法和語音結構,在詞中有景、語中有情的表現中,希望做到可以表演,更可以閱讀的雙重效果。對我個人來說相當重要的是,七月首演的同時,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所出版的《戲劇學刊》第二期,經過學刊嚴格的專業審查之後,刊登了《范蠡獻西施》的劇本,希望不同的觀眾和讀者們,在舞臺演出和文本閱讀的雙重比較之下,分別檢驗我的第一齣歌仔戲劇本。

  《范蠡獻西施》的排演在劇團難得的演出休息夾縫和滂沱雨中的農莊裡加緊排練。

  戲,在後天即將上演,早該交稿的末篇「劇緣」,因為期末課程忙碌,逼到最後一天午后排練時,才在一面觀看演員排戲,一面敲打手提電腦鍵盤中完成。寫完時,戲已終場,原本豪雨不斷的天氣竟然放晴,天邊一抹紅霞奇蹟般出現。

  真的希望掀開歷史的帷幕之後,在幕起的剎那,讓《范蠡獻西施》的江南煙雨留在戲臺上的想像空間裡,戲臺下則是觀眾熱情掌聲所亮起的艷陽。

  而我的歌仔戲緣份,就待下回續緣吧!


導演創作手札──劉光桐

  雖然自己已經創作了好多齣戲了,但是當我從王友輝老師手中接到「范蠡獻西施」的劇本時,心中免不了還是七上八下的;前一陣子在醫院開刀時候,心跳只有跳到四十多而已,現在居然咚咚咚跳的這樣厲害,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劇本也是良藥可以治病。

  吳、越、勾踐、夫差、范蠡已是耳熟能詳的故事,過去有心描繪這段歷史足跡的人已經太多了,包括在台灣的戲曲界也有不少描述吳越故事的劇目,不過這次歌仔戲「范蠡獻西施」的創作方向更加重了感情,顛覆歷史,再和歷史對話,還原真相;我喜歡這種表達方式,卻討厭劇中的政治人物。

  我和友輝老師的河洛話都不太靈光,但是他的文辭寫的好美,將苧蘿村的清幽表達的無微不至,人物的刻劃淋漓盡至,很順暢、也很唯美,他信任我能將這齣戲詮釋的很好,我只能全力以赴了!

  導演承接著編劇的二度創作,但又必須有著一度創作劇場動作的空間,需要多重的腦力激盪,因此在設計上要很主觀熟讀劇本主線發展,更要注意風俗禮尚…等等細節,事先做好每一場的計畫。全劇發展主線在范蠡,我先把自己融入范蠡的世界裡,親身體驗,如何戰勝自己、獻出西施,以范蠡的憨厚來面對混亂的政治環境,明顯看出他的手腕不足,當他面對大時代的無奈陷入天人交戰,最終必須獻出西施來混亂吳宮,讓越王句踐有機會可以復國雪恥。這些劇情的發展處處牽動人心,范蠡是有勇氣的人,他看清事實、為國家而犧牲一切,最終又能放棄功名富貴、攜愛遠走天涯,結局雖淒涼,但隱含著許多糾纏,澹泊中又含著甜蜜。

  排練初,抓出了幾場主軸戲來加重感情,要先逼出觀眾的淚水,因為歌仔戲的特色就在這裏,我希望演員能讓觀眾感同身受,讓觀眾心酸落淚,又讓他們溫馨感懷。如「養馬房」一場戲中,我設計的是范蠡因護主而屈膝,留下的是忠君護主的男兒淚;「獻美」一場范蠡親送西施至吳國,是活生生的鴛鴦被拆散的分離淚,而第七場「重逢」又是范蠡和西施經歷二十年無數身心折磨,滿是憔悴的重逢淚,創作中我把這三場感情戲的情節再分的更清楚,不願有其他劇種的影子出現,因此設計時躲開一些典範戲曲動作,用了較現代化的手法,希望有新的感覺出現在其中。

  「范蠡獻西施」的創作重點,注重於靈性與感性,古冊大戲進廟口是個大挑戰,豐富文藻,野台觀眾會接受嗎?沒有流行歌曲及滿天飛舞的金光,全靠『戲保人的法寶之ㄧ。

  全劇中設計了三個戲曲舞蹈環節:
一、用來描繪苧蘿村的美,若耶溪的美及西施的美,有水聲音有草的觸感。
二、我很難放棄當時雉尾翎舞,改放在越國美女要迷惑吳邦所編排的舞蹈。
三、設計一場樓梯舞,西施初上吳邦金殿,為表現他心中的複雜,時跳回頭看范蠡兒女情長,分離的苦與無奈,全部用這支舞來表現。每到這一幕時,都令我百感交集,不知道是不是年過四十,感情特別豐富。

  武戲戰爭場面的安排,我在設計前用心的去體會了范蠡的心情,我不希望設計出只會打仗的軍人,用他豐富的感情用無奈的廝殺,逼他投降,有英勇的救主,也有無奈的投降,把震驚的情節排成偉大的場面,短短的發展快速表達他的忠。而周邊我設計了盾牌的氣勢、及吳軍的威猛,荷包槍的攻勢,以高姿態的優厚軍勢攻下越國,使這一段武戲達到紅花綠葉的陪襯效果。

  對劇中人物刻劃方面、作者特別強調越王勾踐的心機,他無時無刻不在利用人性弱點、來為自己的復國目標增加籌碼;我很喜歡這種詮釋方式,而勾踐在成功後的誅殺功臣,也用點到為止的方式表現,非常有張力。此外,劇中也設計勾踐曾對西施動心,讓夫人產生了忌妒心,編劇利用了小人物「東施」在結局前來揭發勾踐的謀略、深惡痛絕的罵勾踐,我在設計東施被抬下時仍滔滔不絕大罵勾踐,直到進入後台,每次排練大家都覺得罵的好。

  在這些以外更加重了其他腳色的搭配效果,昏庸的夫差,貪婪的伯嚭及愚忠的文種,都能達到豐富人物個性的目的;在從勾踐出發看人的世界,更清楚地刻劃出人性的善惡,在一整場勾心鬥角之中,才造就出范蠡的忠與西施的美。

  全部人物中我最擔心則是西施,尤其是如何演出這個絕代佳麗的「氣質」演員揣摩的程度往往是成功與失敗的重大關鍵。劇中為了刻劃西施,六場夢會,用圍住指責的方式,逼指西施就範,無奈、哀怨、禍水、誤國…加重了劇情的衝突。

  西施由快樂的浣紗女很快的變成了成熟的吳王妃,她心中百感交集的衝突,是苦、是錯,已經分不清楚。幾場戲中演員把西施的情緒交代的層次分明、既可憐、又無奈,多情卻又要接受折磨,在尾聲一場戲中,西施複雜的心情仍在苧蘿村若耶溪畔迴旋,太多的傷痛,已無法用時間彌平,我仍然很清楚的結束這場戲,有些淒涼。

  鶴宜老師的牽成,這是我第一次幫秀琴歌劇團排的創作戲,很早就耳聞秀琴歌劇團的努力,真的感覺很榮幸。在第一次排練時看到農莊的排練場地,進入見果園,出門見菜園,好清爽單純,跟他們劇團一樣好親切,如不是來完成創作,真希望這裏就是未來我隱居的地方。團長牛姑,大家都這麼叫,我也入境隨俗,牛姑牛姑、原來秀琴就是牛姑,為人憨厚,待人熱誠,工作上很有衝力,未來不可限量。

  在文章要結束之前,一定要提到的是飾演西施的「阿梅」--莊金梅,她的氣質讓人驚艷,尤其是她的嗓音委婉、運用自如,自己控制得當,又能充分發揮,可算“旦”界翹楚。排練中對於我所要求演出的每一小細節,她都能詮釋的十分恰當,沒有接觸到這麼活的演員,真是天生的戲料,相信她這一次一定能脫胎換骨,激盪出完全的新面貌的展露。

  秀琴歌劇團、牛姑、阿梅、編劇友輝老師及我,這樣的組合南部的觀眾會喜歡嗎?

  『范蠡獻西施』十月城市舞台演出,敬請拭目以待!




青牛2005/07/02 08:02:49

南下2302莒光號,慢七分進站. 結束第一天的看戲旅程,心情像火車過軌,喀啦喀啦,敲著思緒,忽快忽慢,一幕幕經過腦海的,是范蠡獻西施的場景,是一段段縈繞不去的旋律,和糾結動人的情義恩仇.
風塵僕僕下台南,迎接我的是明朗的陽光,和熱氣騰騰的柏油路.在中華東路二段來回走了二十分鐘,衣服溼了又乾,乾了又溼,,載著阿牛聲音的放送車小小嚇了我一跳.遍地小吃店看得我直流口水,廟口的熱鬧景像頗符合想像,不過想要坐下來喝杯咖啡卻很難,我本還天真地想在這兒上個網打發時間呢. 廟埕上早就聚集了不少人,看秀琴作最後的排練,也有些在等著佔椅子.
我同意主辦單位的說法,經費的贊助的確是劇團能夠源源不絕創作/演出新戲很重要的一環,好,那我接受貴賓席的存在. 三代同堂立意頗佳,但不知道到底有多少組報名啊? 看著預留好的一大片空位,我還真希望我阿媽和我媽也能和我一樣喜歡歌仔戲,那就可以不用早早來佔位,演出都要開始了再慢慢走來,還有人帶位. 還有那個塞垃圾,綁繩子,貼膠帶佔椅的兄弟姐妹,我是真的佩服你們,為了佔椅那麼早就來,曬得好黑喔,而且你們朋友真的好多. 以上綜合的結論就是,我只早到一個小時,所以只能坐到最後一排.不過開演後回頭看看黑鴉鴉一片,他們連椅子都沒得坐, 我想,我就不要再不滿足了.
開幕的儀式很特別,不是一個一個長官上去講,而是大家排成一排,一個人代表講,很好,節省一點時間. 那個 “春美/昭香率領大隊人馬來到” 的橋段挺有創意,反而成為開幕儀式的小高潮. 雖然彩球臨時耍害羞,最後還是轉過來了. 準時開演是最重要的,這點作到了!
嗯,沒錯, “范蠡獻西施”的確用的是內台演出的規格製作的,無動不舞,無聲不歌,劇本的文學性很強,文學語言和歌仔戲唱唸及音樂搭配得比我想像中要好很多,還是要依靠字幕,不過不至於一直看字幕,或看了字幕也不懂意思. 就王老師自己的描述和我之前的印象,我想這個最後呈現的版本應該下了很多苦功,也花了很多時間再三琢磨,辛苦了!
文武場都是老班底囉,音樂演出很流暢,很貼戲文. 猶原有新編的曲調,不過不太特別記得. 傳統歌仔戲曲調倒是用得非常少,印象中七字調出現的頻率頗高. 整體而言音樂性滿強,大大幫助了劇情和情感轉折的效果.
時間剛剛好,八點開演,十點結束. 分場和節奏都適得其所(從台下到台上的那一段因為貪看近距離經過的演員,所以沒感覺準備的時間有比較久),之前血染情過場太久的問題沒有再出現. 不過不了解這段歷史的人可能不太能理解劇中時間的推移,十年生聚,十年教訓,加起來是二十年沒錯啦~後面的先生. 不過我也是不太能想像,從范蠡西施相遇,中間句踐被軟禁姑蘇(是吧?),然後回國,然後獻美人計,然後復仇滅吳,然後范蠡西施相偕雲遊四海,整齣戲到底跨了多少時間?看完戲之後回想,有點不太清楚,總覺得真的只有兩個小時. 如果在內台加回兩人回憶那一段會不會清楚一些? 內心戲很需要的燈光,也要等內台演出時再補強了.
到范蠡親自獻西施給夫差那一場,有一種“終於有個爆點”的感覺. 看到范蠡拿著城池地圖(是吧?)從觀眾席中間的緩步走上舞台,那個音樂,和那個表情,我心頭一動,好酸. 西施步上階梯,那一緩一急,一上一下的舞動,正代表她內心的哀愁和情緒的激動轉折,這個畫面好經典,那短短幾級階梯,一端是兒女情長,情深難捨,一端是國仇家恨,悲憤難己. 不過可惜的是,我只有一對眼睛,注意著台下準備走上台的范蠡和西施,就顧不得台上的伯嚭和夫差; 看著國色天香的西施,就忘記范蠡己在台上也在說話. 又加上大家對近距離接觸演員實在太興奮啦,那個傷感的場面有一瞬間變簽唱會的滑稽感.. 不知道在內台會怎麼呈現這一幕? 要是下雨會有個plan B吧? 還好今天晴空萬里.
林林總總,讓人忍不住期待十月在城市舞台的演出.
人很多,空氣有些悶熱,我可能缺氧,恍恍惚惚中,西施輕舞曼妙的身影幻化成即將出嫁的姚明月;在范蠡和西施初識離別重逢的重唱旋律中聽見巧娘和少武的恩愛;在范蠡被要求獻出所愛時感受到世昌發現真相的無奈和憤慨;范蠡對西施的情深難捨,是少武願隨巧娘而去的生死相許無怨尤;范蠡步上舞台時,像是情人樹下的肅殺在低吟;在吳王對西施一見傾心時驚見嘯天對芙蓉任性的糾纏(那是同一件衣服吧);還有明月/芙蓉那剛烈的高音重現(這個我忘記是哪一段了),我又被震傻了@@ 重重塔塔(疊疊),都是秀琴給我的很難忘記的震撼和感動.
句踐的角色很突出,要翻要打要唱,要落難忍辱飽受欺凌,要君臣情深馬鞭明志,要偷偷貪戀西施美色,要耍賤招逼范蠡答應割愛以全他的大局,最後還要心狠手辣殺人滅口,我討厭死他了!不過~~演得真好!
紅龍的夫差令人耳目一新,雖然戲不多,都有精準演出. 伯嚭也是,戲不多,每次出場卻都能吸引觀眾的目光,但下場太簡單,表達不出貪官奸臣自食惡果的戲劇效果.. 秀梅的東施打破了女丑的既定印象,短短幾場戲性格就出來了,嗯~原來是個心直口快,心地善良的傻大姐,就算要死了也要爭一口氣,還幫大家說出了心聲.
還好范蠡有用力反對將西施獻給夫差,不然我會以為他是個愚忠的人,護主護到這個程度. 悲劇角色是阿牛的專門科,聲音中的情感仍舊豐沛到不行,情到深處的眼淚,多令人不捨…
可惜啊可惜的是西施和文種. 西施到底是個怎樣的女子呢?她有如花似月的容貌,柔美的舞蹈身段,深情款款的歌聲,卻被削弱了性格的主體性,她如何從青春不識愁的浣紗少女,一變成為包藏禍心的美麗女間諜? 要求最愛的人親自送自己到吳國,這又是怎樣的一種心情? 最後望向范蠡的那一個眼神,藏了多少情牽不捨?
文種又是個怎樣的人呢? 他是一介書生,亦有愛國的情操,但一如青雲的軟弱晦暗,我始終無法摸清他的性格和他在戲中的功能….
抛開一切煩擾和令人傷懷的記憶吧,范蠡與西施. 人生縱有不完美,至少最後換來一個雲淡風輕. 秀琴終於演到一齣”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的戲啦.
南下2302莒光號,準時在2339到站, 完美地結束了我第一天的看戲旅程,仍在澎湃的心情如火車進站,漸漸地也沉澱了下來,一幕幕經過腦海的,還好都寫了下來.



青牛2005/07/11 04:33:33

又一個風塵僕僕,看完「范蠡獻西施」的第二場演出,在故鄉。冒著被曬成牛肉乾的危險,我從下午排練一路坐到十點散戲,辛苦終於有代價,換來好視野和新鮮的空氣,在首演時因為左閃人頭右瞄字幕,興奮過度,包袱沉重等等造成的混亂,一個個清晰明瞭了起來。
 從滄海情歌開始一路往下聽,新編曲調悅耳而且排列整齊,不僅貼著戲文走,也貼著演員的聲腔走,高亢低迴都在順耳的範圍內,不是經過多次排練調整,就是太熟悉每一個演員的音域了。傳統曲調,七字,都馬,七字雜唸,七字白,七字清板,穿插並列,有點像又不會太像,所以蓮花鐵三郎,可憐青春就更令人印象深刻。那個風入松在哪呢?我沒有注意到咧,所以應該是不吵了吧?!音樂我是外行,不過那個率兵反攻吳國前的過場(背景)音樂,怎麼有點像迎親的音樂?
 煙波綠意的苧蘿村若耶溪邊,輕舞搖曳的是青春嫣紫的西施,白紗飄飄然穿梭其間,好一個賞心悅目的畫面!離散多年的少伯與如雲,終於完成當年許下的諾言,回歸山林,你剉柴,我縫衣,燈火闌珊處,豈不是當年的那個綠意煙波?好一個前後呼應!辭廟的日暮枯黃,蒼涼一片,比任何對白還要直接說出亡國的羞辱與君臣相辭的無奈。這兩(三)個場景的氣氛和服裝搭配真是經典,不過到最後吳國戰敗那一幕,左邊是文種的湛藍,右邊是東施的桃紅,背景是什麼我忘了,會不會太繽紛了點?
 時間的推移原來都在唱詞中,姑蘇三年,二十年有情人分隔兩地,對不起編劇大人,我這次看到了..奇怪范蠡怎麼不攻打吳國時就留起鬍子呢?別後重逢的感覺有些淡,一直難忘的是俊傑和玉玫母子分開十五年的那個對唱,四目相交,多撼動人心。
 我是真的看透你了句踐,原來早在辭廟和養馬的最後一個眼神,你就在耍心機了,我上次都沒看楚.. 不過范蠡和文種也是最後才看清你的真面目不是嗎?
 原來是這樣,西施啊西施,妳要少伯送妳到姑蘇,「猶原要你到姑蘇帶我倒轉來」,天啊,我要是范蠡,面對這一個慧黠堅定的女子,又怎能不為卿狂,為卿心碎?!二十年來身處敵邦,忍受的是句踐君夫人文種的聲聲叮囑不斷在耳邊重覆,是沉重的國仇家恨;面對夫差的思寵,只能幻想是范郎的溫柔,一想起就捧心蹙眉;妳要背負的,是世人永遠將吳王的失敗和妳相連,是致使吳國滅亡的紅顏禍水,何其沉重,何其不堪!時空拉回到獻美一幕,從這個完美角度,我看到在軟轎上的西施,姿態萬千,眼波流轉,直勾勾地望著范蠡,連手指都有戲,連眼角都在電人@@ 真難和下午那個自問自答:什麼島最熱?「套-中-島」(正午),還俏皮地向大家討掌聲的阿梅連在一起。
 我也一直在看文種。和范蠡一同從楚國來到越國,是患難至交,相知相惜。不過...怎麼說呢..純粹個人觀感,你看他頭一次看到范蠡和西施卿卿我我,火冒三丈;你看他眼見范蠡堅持不願獻西施到吳國,心疼得跪下來,那一句不忍難捨情愛,會不會是自己的心聲呢?切~這樣太勁爆了..我想太多...
 范蠡仍然情深義重,氣得顫抖的馬鞭有戲,連跪下也可以調整速度跟著鼓介,真是神乎奇技,不過可能太趕了,還未完全下場就伸手關麥克風,我看到啦~~
 養馬官...那個奮力掙扎,那個結實的撲倒,我想她也盡力了...
 瑕不掩瑜,白猿忘了拜壽,夫差的麥克風從頭怪到尾;聚光燈一直跑來跑去,忽大忽小;還有,誰在後台麥克風沒關自己舉手!
 夜涼如水,為我這兩個禮拜把意志和運動量全供獻給「范蠡獻西施」作了個完美的結束。戲散人還不散,我抬眼看見天邊一顆星星,好閃亮好閃亮,突然想起晚上沒吃飯,肚子好餓好餓...><



飛燕2005/07/17 01:16:12



吳越交戰,本就是一個屬於詩經與楚辭的年代。
美麗的關雎與蒹葭也流傳到江南的水鄉,
以輪唱和二部卡農的形式吟哦,彷彿情人隔著山谷對唱的回音,無限悠婉。
雖然是三千年前的純樸民歌,但距今的習慣用字顯然是有距離的,
而閩南語本無文字,原封不動入曲七字,再以河洛語唸出的確是挺為難的,所以可以看到調動了不少文字。
一如唱詞用上了楚辭《國殤》,但是若要原封不動搬上:
「凌余陣兮躐余行,左驂殪兮右刃傷。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枹兮擊鳴鼓。」
我想幕後合音可能會看著劇本想著如何發出古河洛音,咬字咬到發瘋。
於是不得不改字化用吧。
雖然《國殤》用古音念來真是極美,〈九歌〉我就最愛《國殤》。
還是不免擔心唱詞過於拗口與晦澀,和歌仔戲的通俗語法格格不入,
以致於調性沈悶。
不過《范蠡獻西施》中配合得恰到好處的新編曲調,
與大量穿插的輪唱與分部重唱,
聽來卻洋溢了豐富的音樂性與柔媚之美。
添上以莊金梅小姐曼妙飽滿嗓音為中心的唱功,以及其他演出水準整齊的演員,發揮了歌仔戲原就屬於歌劇的本質與長處。
於是以【滄海情歌】為主旋律,本來耳熟能詳、老到掉牙,從若耶溪畔說起的故事,變成譜進詩情的歌行體,「蒹葭蒼蒼,白露為霜。伊人芳蹤,在水一方……」
一句暢轉拔高的「順流飄浪」,讓接末的「依人哪宛在水中央」餘音裊裊,留下曼妙無方的遐思。
很美的主旋律,【滄海情歌】。
不過我還是私心偏愛第二場〈辭廟〉的開場──《國殤》,充滿了力的美感。
大鑼狂響,營造旌蔽日兮敵若雲的場景,不論是越王句踐、范蠡,還是伍子胥,鏗鏘有力的唱作都讓人移不開目光。
關於楚辭《國殤》的背景, 除了寫秦楚交戰,還有一說是指描繪吳越交戰情景,用在此景也是最合適不過了。
不過不知是不是舞台太小的關係,我覺得還欠一股戰況慘烈的氛圍。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
那股一往無前的悲烈意味沒有出來,似乎就枉用《國殤》了。
再者,這一場戰陣上的句踐和范蠡表演善戰,唱作與身段無疑是非常醒目的。
伍子胥雖只是短短出場,卻也有極佳的存在感。
但因為幾乎是無台詞,感覺就比不上句踐君臣說戲上的份量。
雖然編劇說這齣戲中的伍子胥本就是有意塑造成一個像幽靈般的角色,
但是舞台表現上並無轉折,或交代吳國之所以勝仗的契機,因此看到舞台越國一方突如其來的戰敗,還真有點錯愕。
聽說目前的野台版因為某些因素刪了一些場景,因此我比較期待城市舞台的內台演出。
劇情推演,緊接而來,是越國戰敗後。
很有意思的是,當下范蠡與文種的心思。
這兩人自楚奔越,卻在會稽再次面對辭廟的場景。
這次要背負的,更多了一項身為亡國奴的屈辱。
面對越國的淪亡,是否真有那麼深刻的情感?
范蠡甚至不惜跟著句踐夫妻到吳國為奴。
他對句踐的忠耿,究竟是基於士為知己者死的革命情感,還是對越國戰敗的愧疚感?
這對君臣的相處模式應該是很有趣的。
姑蘇城中養馬廄,被句踐拿來作為君臣之義的誓言象徵──那根馬鞭,的確是很有意思。
分明是信物,是代句踐承受屈辱的義重之徵,卻成了自己日後被架上梁山的捆繩。
這裡的句踐心機的確是夠重,連踹養馬官一腳出氣都要等范蠡先發難,然後再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
而范蠡──范少伯,似乎就真的被吃到底,也顯得太過耿直與篤實了。
然而相較之下,一身白衣颯爽,策馬出場的文種,比之范蠡,心思似乎就顯得靈活許多。
君王與好友不在越國境內,文少禽一手操作國事,一手笑買伯嚭,為句踐回國之事預作布置。
三年姑蘇;十年生聚,十年教訓。君臣共洗亡國之恥。范蠡遠去前留信,吳宮中的東施之死,預告了狡兔死走狗烹的借鏡。再想到歷史上的文種並不及覺悟,這兩個在性情呈現對比的知交,在戲中的性格與作為似乎已經對調與錯亂了。
雖然單對原劇而言,並不至於造成劇情上的明顯矛盾與不妥,只是想到編劇花了不少心思套用典故與鋪排劇情,卻塑造了一個忠耿篤直,仁義無雙的范蠡,感覺和歷史上理應深具商人性格的陶朱公有些格格不入啊。
雖然就私人情感而言,我還是很喜歡戲中秀琴小姐詮釋的這個性情溫厚的范少伯。

以上文章出自秀琴歌劇團網站


《范蠡獻西施》書面劇評

【何須欲言又止?!】~ 傅裕惠

一、《范》劇格局工整;
就一個野台出身的歌仔戲劇團而言,這次演出深具大氣規模,非常難得,值得期待未來與大團如明華園與河洛歌仔戲劇團等文化場製作,鼎足而立。

二、最值得一提的是現代劇場的創作嘗試與詞曲的新編。
也許簡略來分,所謂唱詞的幾種功能可能包括:對話、抒情與旁白敘事等;這齣戲的對話唱詞較少於抒情。
諸如〔新編蟬聲鳴〕、〔新編緣再續〕的詞曲格式如 ooo xxxx ooo xxxx或是 ooo ooo ooo ooo等類型,似乎不太符合過去歌仔戲唱詞表達情感的抒情本質,也許跟劇種本質有關,這類的格式表現顯得比較壓抑,欲言又止。相對之下,反而〔七字〕、〔都馬〕就較能一氣呵成,尤其對話使用特別順暢。我們或許可以比較或對照古時候詞曲表現和產生的方式,找一些問題的啟示。不過,在〈獻美〉這場中的〔五擊痛〕卻非常有趣。由於讓范蠡與西施直接通過觀眾席,觀眾跟台上的君臣,都是目睹整個事件的目擊者,因此范蠡的表現必須壓抑,只有他的心情跟大家不一樣,自然形成衝突和戲劇性。

〔胭脂扣〕蠻充滿異國風情的,也許是為了讓西施有表現舞技的空間;這齣戲的舞蹈是少見的用心編排,值得鼓勵和肯定。又如,第二場的開打,整場戲武打的節奏,搭配創新的歌詞唱法,似乎和觀眾推戲運行的看戲慣性不太密合,所以才要鼓聲幫助強化潛在的韻律。又如:〔怒言〕的曲詞表現就很貼合,曲折憤怒,因此起伏便符合戲劇節奏的演進推行。

三、就演員表演部份:
我非常同意廖老師所說,最好要多加強其他演員的表演。有一場養馬房之前、勾踐戰敗,勾踐唱:痛失能臣時,夫差的反應是打勾踐的手臂,有點像是要推勾踐一把,情感細膩的部份導演似乎沒有空間特別處理。夫差的表演夾在兩個角色之間:范蠡和勾踐,很使勁(吃力)。伯嚭的表演有點問題,因為整齣戲的行當幾乎都有跨行當的特質,所以這個角色被安排為丑;問題是角色的行為肢體接近青少年的味道,不是那麼成熟或是個性化,無法扛下當壞人的責任。

也許和東施一樣,編劇對越夫人這個角色似乎也有所垂憐,希望塑造她正、反兩面的個性特質,但因為沒有劇情鋪陳,反而沒有稜角,也沒有殺傷力。比方如越夫人最有機會出手的「練舞」那一場,最有心機的獻美計策,被勾踐搶功去了。

不過話說回來,〈練舞〉這場:一則顯現勾踐夫婦的心機,二則交代西施命運的轉折,三從東施的表現來強化西施被害人∕無辜的本質。若能讓這場舞蹈不是僅僅跳舞而已,可能幾個人各懷鬼胎的情境就能得以描繪,不至於讓一些剛發芽的角色動機,就這樣消失不見了。可能這一切都是為了堆疊勾踐以苦肉計威脅范蠡就範的這個戲劇性,稍後我會說明范蠡這個角色如何影響整齣戲的戲劇線進行的問題。
我要特別補充一點,〈養馬場〉那場中,阿牛刷馬毛的動作真好看!

四、就情節鋪排的部份:
第三場〈養馬場〉鞭打勾踐、第五場〈獻美〉前半與第六場〈驚夢〉非常有特色。金梅的唱腔和表演將〈驚夢〉發揮得淋漓盡致。然而,第三場的設計,也許為了突出主角,因此按照邏輯來說,應該是勾踐被刁難而非范蠡,可是這齣戲卻讓養馬場的奸人戲弄范蠡,讓范蠡忍無可忍。類似的角色性格與動機,似乎與我們所認知的一個能知進退,又懂得生意手腕的范蠡不同。

相較之下,〈重逢〉和〈迴旋〉便讓我有點錯愕,很多事件集中在一個場景裡交代,這裡結局的節奏就有點亂了。由於第一場開宗明義地表達了他們二位將能白頭偕老,編劇也沒有選擇以往較悲慘的故事結局∕西施被害等等,因此在最後關鍵的轉折點:我們非常關心西施和范蠡如何重逢。不過,到了這一場,編劇就是讓范蠡帶隊進軍(連打都很簡略,可能時間已經太長了),而且還巧遇西施,實在有點可惜。范蠡角色在這樣的歷史結構下,或說,在本身即有許多故事性可以琢磨的歷史人物之側諸如夫差和勾踐,似乎沒有更有趣、曲折或是突破性的創造,這點連帶影響了范蠡與西施的感情戲劇史。

有部電影:LA. Confidential,其中角色Kurt Russell(蠻直)、Kevin Spacey(聰明)、Guy Pierce(智慧狡猾)分別具有不同典型,當然結果下場也不同。這部電影編劇採取的是大時代的角度,看歷史和地方史的角度,如果《范》劇也是,那麼大時代歷史之處,又沒有篇幅和空間多加琢磨;要講小人物如何survive這個歷史階段,也許我們僅從西施和東施的片段看到一些編劇的關注,並沒有特別的認同立場,所以整齣戲沒有事件大起大落的衝突性,有點可惜。

最後東施的死,似乎代表著編劇自己也不太相信西施能全身而退,必須要有人做代罪羔羊,或是凸顯勾踐的陰險惡劣,顯然設計起來像是勾踐遷怒的舉動;最後文種拿著信發呆愣住的畫面,非常有趣,有點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意味──若是觀眾能體會後設趣味的話。


【劇本講評重點】 ~ 劉慧芬
一、 作者觀點
1. 觀點新穎
作者指出:「小說與戲劇的演繹中,前人或從吳越相爭的角度描寫句踐復國的政治世界,或從西施的角度描寫與吳王夫差的情感糾葛、也有另闢蹊徑描寫西施與伍子胥的對抗,但少有從范蠡的角度觀看這段個人愛情與國仇家恨的歷史傳奇。本劇則從范蠡的角度與觀點出發,以范蠡和句踐、文種的國族情感為經,范蠡和西施的愛情故事為緯,舖演《范蠡獻西施》的心路歷程。」能從既有的熟套情節中,掌握新意,是身為編劇者必須具備的敏銳條件,也是本劇吸引觀眾觀賞的要素之一。

2. 焦點偏移
劇本敘事,最難的地方就在於事件的剪裁與鋪陳,一齣新戲,如果缺乏足夠的磨礪、往復的討論與多次的修正,事件的舖排很難一次到位。這一點,是任何有經驗、有名氣的劇作家,都會遭遇的問題。本劇自然也難以避免類似問題的產生。由於劇本強調的男女戀情,無法脫離政治背景單獨存在,政治與愛情佔據的篇幅,互呈拉鋸狀,兩方若相得益彰,戲情必定精采動人,反之,則使人物情感、性格與動機扭曲,影響情節順暢發展,也成為本劇最大的問題癥結所在:焦點偏移。

范蠡與西施的愛情,真正的結局是令人艷羨的。西施雖然歷經忍辱事仇、離鄉背井、與敵周旋的痛苦,但最後她還能與心愛的人悠遊於如畫江山,幸福圓滿以終老。以果論因,就「愛情」這件事來說,因其「必然性」十分充足,戲劇張力自然降低,「從頭寫到尾」的完整論述觀點,自然顯得不夠緊湊。所謂的「焦點偏移」,就在於不必把兩人的愛情發展過程寫足,而應釋放篇幅,描寫影響這段愛情品質的基本要素為何?也就是本劇篇名《范蠡獻西施》的真正義意為何?

二、 結構布局
1.「敘事觀點」與「表演觀點」的差異
《范蠡獻西施》,不但是劇名,也是全劇基本核心力量。用西方編劇術語形容為「戲劇動作」;用中式編撰理念形容為「戲膽」。范蠡為何獻西施?如詳述前因與後果,事件的邏輯與過程,強調情節的飽滿與張力,製造曲折動人的劇場效果,當為傳奇劇的基本條件,可視為「敘事(說故事)觀點」。但從傳統戲曲的類似命題觀察,這種題目,已經成為某類的情節模式,情節的發展緊扣劇名的「動詞」,動態化呈演情節,例如:《昭君出塞》、《文姬歸漢》、《林沖夜奔》、《貴妃醉酒》、《徐策跑城》、《失子驚瘋》、《金殿裝
瘋》、《周仁獻嫂》等等,不勝枚舉。這些劇目,全都以劇名出現的「動詞」為全劇表演的中心。觀眾關心的是,昭君如何出塞?卻忽略昭君為甚麼要出塞?出塞事件前因與後果,大都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上述劇名,全都可以名詞代換手法,呈現相同問題。)呈現出與上述「敘事觀點」截然不同的「表演觀點」(或「抒情觀點」)。

兩類情節類型,各見特色,各具專長,但表現了傳統戲曲情節與西方戲劇情節的兩大基本結構型態的差異。本劇的情節,明顯以「敘事觀點」出發,而非以「表演觀點」布局。情節沿著事件發生的順序開展,以求事件的完整(劇本雖以「倒敘」手法開篇,但未強調變化功能)。包括:序場、定情、辭廟、養馬、演舞、獻美、驚夢、重逢、尾聲等場次,將西施與范蠡相識到別離,再由別離到重逢的過程,務求選擇性的「觀照完全」。

2. 「求全」與「不全」
但是,「求全」的結果,必然「不全」。西施與范蠡的定情,不脫一見鍾情的模式,兩人愛情的基礎,本於「色貌」。這種切入點,端賴表象,范蠡來到「若耶溪」畔巧遇西施,雙方天雷勾地火,順理成章的結為連理。范蠡為了西施,放下國事的千鈞重擔,只希望與西施做一對平凡的夫妻(見唱詞)。然而,這樣塑造人物,與范蠡身處的時代環境與政治性格是否吻合?西施與范蠡、句踐之間的社會關係,導致西施犧牲小我,完成大我,從確立本劇悲劇意義的情節舖排上,是否入情合理?個人的疑點如下:

(1) 如果范蠡屬於「巨蟹座」的男人,他一定把家庭放第一,如果要隱退,當下就該帶著西施周遊天下,不必回去侍奉無情無義的句踐;如果他放不下政治,還要為國家犧牲奉獻,就不會這麼早出現與西施廝守終身的強烈慾望與具體的行動結果。甚至在吳國陪著越王句踐當奴隸,當越王被吳王喚去,生死不
明的情況下,范蠡心中想的並不是君王的安危與家國的未來,而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美人西施,唱出了「往日壯志沉海底」的心聲,顯示范蠡果真只是情種,成為一介癡情男子,而非具有高瞻遠矚的政治家。

(2) 本劇描寫西施在被獻之前,已經跟著范蠡了,這裡便出現了身分認證的問題。西施到底是范蠡的情婦還是正室?如果是後者,句踐強迫自己的大臣把妻子獻給敵國將領,非僅不仁不義,簡直已是違背倫常的乖張之舉;如果西施是范蠡的情婦,西施輕易的獻身范蠡,又太簡化了兩人愛情的過程與意義。由
於兩人的愛情過程,太過順理成章,造成接續情節的難以理解。

西施與范蠡的關係,牽涉到范蠡獻西施的情感定位,無論西施的身分為何,范蠡總歸在不情願的狀況下,忍痛割愛,但這「忍耐」,應是本劇必須專注刻畫的主體,也是范蠡的主要戲劇行動;遺憾的是,本劇將此重要的戲劇動力,轉移給句踐夫婦,讓句踐夫婦成為徹頭徹尾的壞人,將句踐「臥薪嚐膽」、「十年生聚、十年教訓」,日以繼夜的復國壯志,全部被一個沒有出息、卑劣不堪的念頭取代:「強迫范蠡貢獻西施美女,以完成復國大業。」即使不須正面描寫這些「政治正確」的事件與形象,但將句踐簡化、矮化、扁化成壞人、昏君的描寫,連帶使得范蠡獻西施這件主要的戲劇動作,也隨之轉為「古代一名昏庸無能的君王,對臣子的政治與家庭迫害」的情節模式。這樣的安排,使得本劇人物性格的複雜度、事件的困難度、層次的呼應感,愛情的淒美色彩,全部隨之蕩然無存。

情節主要動作也隨之轉與次要腳色承接,損傷范蠡在此劇的主導力量與功能。如果,范蠡之所以「獻」西施,出自於自身的性格、特殊的環境考量、眾多複雜的成因所造成的結果,此「獻」的戲劇效果,自然非同一般,人物的性格也必然充實飽滿。戲隨性格發展,必然也能找到合適的情節定位。

(3) 西施如何由一名浣紗女搖身一變,成為越國出色的歌伎?(尤其她已經「嫁給」范蠡?)

(4) 文種與范蠡的關係為何?他為甚麼那樣積極的要把同僚的親密伴侶,送給敵國君主?之前他四處尋訪范蠡的下落,已經知道范蠡與西施的關係了,為何還要如此行事?

(5) 西施的身影,突然出現在越王夫婦囚禁的監牢中,雖能理解此為「蒙太奇」手法,但沒有特殊效果的處理,真把觀眾嚇了一跳。

(6) 句踐夫婦回國之後,身著華服,身居華室,完全看不出刻苦自勵的心志,也更加突顯他們貢獻西施的理由,除了卑劣之外,別無其他理由。如要求歌仔戲精緻化發展的話,演員應當逐漸改變裝扮的習慣,華麗的服飾,如脫離戲劇情節需要,有損情節的合理性,就應割捨。

(7) 勾踐殺死東施,太沒道理。除了給演員增加表演的篇幅外,於情於理,都顯得牽強,尤其此劇的真正受害者是范蠡與西施,他們兩人都不說話,東施跳出來痛斥句踐,令人覺得「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結論:如果本劇旨在強調范蠡獻西施,完全只是一場迫害,一對有情人迫於無奈現實,無法結合
,但萬難排除後,還能天長地久的長相廝守,毋寧是化特殊為平凡,殊為可惜!

三、 詞采煥發 音樂優美
劇本文采煥發,細膩鋪陳,富有強烈的文學氣息,吟誦朗讀,句句精采,配上優美動聽的新調舊曲,大力提昇歌仔戲的文藝氣息。其餘演員表演、舞台調度等問題,請導演講評人提供意見。




「在外台演出的內台戲」以及「在內台演出的外台戲」~ 劉南芳

前言:
這一次《范蠡獻西施》的劇評本來是邀請顏綠芬老師來評論音樂的部分,因為顏老師臨時有不能去看戲,
我們無法及時找到評論的老師。柯銘峰老師答應幫忙,但是無法出席劇評會,只能發表書面評論;因此我特別向友輝老師借來了《范蠡獻西施》在南部演出的外台版本,希望能就文本的部分提出一些個人的看法,一方面補足這個討論的位置,一方面也談一談從「外台」到「內台」之間的界線和劇團努力「精緻」的方向問題。

一、 「古冊戲」與新編「文人戲」的差異
1. 「古冊戲」與「文人戲」的訴求
《范蠡獻西施》在歌仔戲劇目分類中是屬於有歷史背景的「古冊戲」,早年我曾經在「民權歌劇團」外台的「夜戲」看過這個劇目,當時因為「民權歌劇團」以《雪梅教子》獲得台北市地方戲劇比賽優勝獎、需要做小型的外台公演,因此我曾經為《范蠡獻西施》整理了一個簡單的分場大綱和一小部分的唱詞,加重了「伍子胥」的戲份;當時范蠡與西施分別是由王桂冠小姐及林美香小姐所飾演,演員陣容堅強,使我對這齣戲留下深刻的印象。

「古冊戲」大多都以「活戲」的方式呈現,所強調的重點集中在「劇情」和「表演」;所以在演出內容上會傾向「演義小說」式的曲折、並且側重演員在「表演場」的發揮,像是范蠡與西施的分別、夫差的好色、「養馬場」句踐割草、為夫差牽馬…等等,都是很重要的「表演場」。

至於「文人戲」則有不同的訴求,作家寫作時、會強調在這一段歷史事件下提煉出的「主題精神」;羅懷臻的《西施歸越》敘述西施回到越國後卻發現自己懷了夫差的孩子,作者在歷史夾縫中虛構了這一段劇情、為的是來討論「西施」在這一場吳越戰爭中所扮演的悲劇角色。這樣的「文人戲」作者風格強烈,影響所及、在所有劇中人的塑造、情節的編排…也都要為作家所構想的主題精神來服務。

這次「秀琴歌劇團」所推出的《范蠡獻西施》當中,在西施進吳宮之前、大部分是以「范蠡」的敘述觀點為主;像是范蠡對西施的「一見鍾情」、范蠡自願陪句踐夫妻到吳國、范蠡被迫獻出西施、范蠡送西施到吳國…等等。西施在這整段劇情中一直是屬於被動的地位,她不明就裡的被召入了越王宮中學習歌舞、被安排與范蠡分別去獻與夫差,在這些關係她一生命運的選擇上,西施採取的是「逆來順受」的態度;包括在最後一場吳國被滅了,西施也是「順理成章」的與范蠡遠走高飛。

在「獻西施」一場中,我們看到范蠡根本不知道西施已經進宮、不知道她將要被獻與吳王…所以范蠡的表現是悲憤無奈的,他因著想起「養馬場」之辱而同意犧牲小我,成全越國。這樣的情節安排造成男女主角都是無辜的受害者,是被歷史與命運擺佈的棋子,從中他們並沒有努力與命運抗爭、只展現了愛情的悲劇過程,雖然很符合歌仔戲的「生旦戲」要求,但是難免使得主人翁的個性顯得平板。

除了「愛情」之外,如果我們要為這齣戲找到「落音」、發覺作者的「主題精神」,我想大家對「東施罵句踐」的這一場戲一定印象深刻。在吳國滅了之後,范蠡和西施雙雙逃亡,戲劇重心放在吳王夫差、東施、和句踐身上。句踐殺東施表示君王「過河拆橋」的無情,東施臨死前大罵句踐無道…由於這場戲佔據了結尾的重要篇幅,我們不禁想到:「君王權謀、兔死狗烹」是這齣戲主要的中心思想嗎?

如果是的話,那麼在上半場對於句踐和東施的著墨就太少了!句踐要違反傳統中「臥薪嘗膽」的明主形象,似乎編劇給的篇幅和內心戲還不夠多;而東施在劇中以「三八」的形象出現,是否能在劇終擔此大任?恐怕也是值得商榷的。如果照情節的安排,在劇中歸納出「愛情的離合」與「爭奪天下的權謀」這兩個主題路線,那麼「權謀」色彩在收場之前才大量展現,未免讓人覺得有些突兀。

從作品主題的確立再進一步察看,就可以看到人物塑造上所呈現的一些問題,我想可以從歌仔戲行當的「類型化」來說明:

二、 角色類型化的問題
1. 聖人「范蠡」
歌仔戲的「小生」是一個很特殊的行當,他通常是正人君子、風度翩翩,擁有從內心到外在各樣美好的優點,並且在舞台上唱、唸、做、表各方面要得到充分的發揮展現,在戲裡戲外得到眾人的喜悅。從這個角度來解釋張秀琴小姐扮演的「范蠡」,我認為比較清楚的說明問題。

「范蠡」看出來是特別為「阿牛」量身打造的角色,有文戲的唱念、有武打場面、也有〈養馬場〉當中「跨下之辱」的「做工戲」…等等。但是過多的表演堆積在「范蠡」的身上,反而讓我對這個角色不能留下深刻的印象,我個人認為是因為加諸在他身上的描寫都太「正面」的關係。

范蠡在劇中有兩個關鍵點可以引爆戲劇衝突,但是都被輕輕放過;第一個地方是「獻西施」,范蠡出自「環境所迫」而獻西施、而不是出自於他內心主動對於「國仇家恨」與「私情」的取捨,削弱了這個人物在「內心世界」中的掙扎與可看性;其次,在二十年後,范蠡在吳宮中重新面對西施,闊別多年、西施已經是吳王夫差所寵愛的妃子,范蠡的心情除了「久別重逢」的快樂之外,沒有其他的情緒嗎?范蠡能完全接納西施、當然為眾人所稱道,但是這段心路歷程似乎應該濃墨重彩的讓觀眾感動,而不僅僅是呈現一種「雲遊四海」的必然性。

在劇中突顯「愛情的堅貞」、「忠臣的無私」,甚至刻意加上「跨下之辱」這樣的表演場來突顯小生的地位,感覺上反而進入一般歌仔戲小生的「類型化」空間;我們在整齣戲當中看到「歌仔戲小生」的諸般特質,卻沒有很清楚的認識「范蠡」這個人物,這是很可惜的一件事。

2.難以處理的「句踐」與「夫差」
早年內台歌仔戲班競爭激烈,許多劇團都能演出全本的歷史大戲,像是《孫龐演義》、《趙氏孤兒》、《康王走國》…等等;到了外台歌仔戲因為演員縮減、和舞台的潦草,這樣的「大戲」已經難得一見。外台戲大多重小生小旦,現在學戲的人也以學小生小旦居多,相對的「粗角」(男性角色)就宛如鳳毛
麟角一般的難求。從前內台戲時代一個劇團中可以有三到四個「粗角」,有「老生」、有「花面」,戲很好排,現在一個劇團有一個稱職的「粗角」已經是難能可貴。

在「秀琴歌劇團」的《范蠡獻西施》當中,「句踐」的戲份十分吃重,有文戲、有武戲,在打敗吳國後,句踐還有一段「翻臉不認人」的內心戲。從幾場吃重的演出、可以看出編劇對這個角色寄望很深,但是又不敢真的很下功夫去寫,如果句踐真的是「心懷不軌」的人,在「獻西施」一場,句踐應該有更多
而細膩的描寫,但是他只是不斷的喊著「愧對先王」,並沒有其他的表現,十分可惜。

我們很難斷定為什麼會造成這樣的結果,但是在劇中句踐的表演一板一眼,做表穩重有餘、心理刻劃的層次卻感到不足;句踐在劇中應該是范蠡心中一種無形的壓力,句踐表現的力道不夠、在劇中的「阻礙」勢力就顯的薄弱,壓力不夠大、或許也是讓范蠡的戲不容易凸顯的原因。

另一個可惜的角色是「夫差」。「夫差」在這次的戲裡應該是一個被犧牲的人物,夫差的角色不能建立、西施在館娃宮的表演就只能運用內心世界的幻景展現,我想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一種作法。

3.「東施」與「伯嚭」的表演程式問題
《范蠡獻西施》進入劇場之後,我認為「東施」與「伯嚭」的表演會顯得有些突兀,就他們表演的形式而言,是比較類似傳統歌仔戲「三八」及「三花」的行當,所以東施會有很誇張的做表,說一些逗趣的言詞,而「伯嚭」在劇中走路和講話的樣子,感覺上是非常「生活化」,與這齣戲的歷史背景以及「伯
嚭」的官職地位實在有很大的差距。

「三花」與「三八」這兩個行當的表演在歌仔戲中很有特色,特別是在「胡撇拉戲」中,他們能製造笑料、調節舞台氣氛,但是在「古冊戲」中的表演,應該更重視戲劇的氛圍,何況是進入劇場,其他的演員都是很規範的、很收斂的表演,「東施」與「伯嚭」就顯的有些「張揚」。除非導演或是編劇特別喜
歡這樣的表演方式、或是有特別的用意,否則我認為全劇表演風格的統一還是很重要的。

三、 設計的表演場
關於「設計的表演場」,我想舉養馬場的「跨下之辱」為例;這一場主要是表現范蠡護主心切,養馬官要鞭打句踐夫妻,范蠡以身阻擋,最後養馬官要求范蠡鑽過胯下,使得范蠡備受侮辱。等到范蠡回國時,句踐逼他獻出西施,范蠡不肯,句踐便提起當年養馬場之事,范蠡想起了被鞭打的侮辱,於是決定以
國為重、獻出西施。

就這樣的安排而言,「養馬場」的表演應該非常豐富、因為這是前後對照的戲,特別是范蠡要重新回想這些遭遇,因此「動作的準確」應該十分重要。但是就我看的外台戲版本,「養馬場」中演員的身段並沒有準確的搭上鑼鼓,在動作上還是比較像外台戲的走位方式,看來十分隨意,范蠡只是遮遮檔檔、不
像京劇身段與鑼鼓配合嚴密、而產生一種很嚴謹的舞台效果。

歌仔戲表演是不是要像京劇般嚴絲合縫?我認為可以討論,但是如果要安排這樣重要的「表演場」,我認為「動作的準確」或是「舞台位置的準確」還是十分重要。台灣歌仔戲或許是在電視界發展的關係,演員習慣生活化的表演;也或許是外台對於身段動作的準確度日益不講究,一旦進入「公演場」,就很
容易暴露出這樣混亂的場面。

我認為這不只是「秀琴歌劇團」的問題,過去我們的演出中也面臨著這樣的問題,因此我認為劇團要走向「精緻化」,「表演」和反覆的「排練」其實還是一個很重要的功課。演員不應該只以「記住動作」、「記得走位」為滿足,而應該更多去體會身段設計的原因、感覺鑼鼓在劇中規範動作、以及調節舞台
節奏的功能,讓舞台上的表演能夠更俐落、更精準一些。

「秀琴歌劇團」願意演出這樣的歷史大戲,值得大家給予鼓勵、和支持。但是不論就其劇本的走向、導演的呈現手法、以致於前場的表演、後場的音樂,都讓我感到有一種置身外台與內台之間的疑惑。我認為這齣戲的設計初衷應該比較「抒情唯美」、適合在內台演出,但是許多表演、和台上呈現的方式,又
保留了外台戲的的生活化和隨意性,像是國君可以說「那會安倷」,男女主角唱出「星稀」、「蟲啼」這樣的詞彙,在「文」、「白」之間的擺盪,或許就說明了我的一些體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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