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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門《九歌》

如夢一般


很喜歡這次《九歌》的標題:「在旅行中,找到與世界對話的高度」。當年林懷民就是藉由旅行獲得這些、也獲得自我,當我們在欣賞這支舞的同時、在旅行的同時、在工作的同時、在思考的同時……是不是也能有這樣和自己、和世界對話的經驗?很期待。

第一次看《九歌》是1997年4月20日(天ㄚ~~~~10年前),到了現場才發現不知道為什麼下午場取消了,雲門的人說從不演下午場的,是排錯場次,請我改看晚上場的票,大概是看的人太少了吧(哈哈還真懷念當年看戲小貓兩三隻的歲月)。

問題是那個年代還真的是看戲人數很少,連我跑高雄都搭大眾運輸,如果看晚上場一定沒辦法回家,我把我的困難告訴她們,她們商量很久才告訴我:《九歌》是雲門很重要的一個作品,很希望我能留下來觀賞,如果退票的錢夠搭計程車回家的話,她們願意送我一張貴賓票。

就這樣~我拿到雲門的貴賓票。

這幾年我不知看了幾次《九歌》,有全版、戶外版,幾乎每次都會有最精采的〈雲中君〉,也幾乎每次我都會睡著(這種話還講那麼大聲,可是真的沒辦法)!明明就是精采絕倫的畫面,我居然也會眼睜睜,ㄚ~是眼瞇瞇地睡著,實在是那個音樂太催眠人心了。

有次聽了老林的演講才知道《九歌》是他放逐到巴里島看到人與大自然如此親密的結合,感受到生命的活力,我還記得他描述農夫把金黃稻穗展成扇型的表情和動作,可以想見他是受到如何的感召,才得以在雲門復出時表現出這個充滿人文生命的作品。

再翻開當年的節目單(這節目單還是當時她們送的勒) ,裡面介紹的超級詳細,還有許多戲評,這都是現在表演節目節目單不會使用的內容,我不怕影響對戲的解析,反而覺得穫益良多。

而《九歌》最令人心神嚮往的就是李名覺的舞台設計,舞台上的巨大荷花國畫和樂池裡真實的荷花相互呼應,加上每一段出現的人物造型,都像一幅畫,如果這些還不夠,那最後那幾百盞油燈蜿蜒而成的天河,應該是夠震撼了吧。不過比較神奇的是這齣充滿神秘宗教色彩的舞蹈卻不時出現非常突兀的人物,騎腳踏車的、溜直排輪的、穿黑西裝的,再再刺激人們的感官及大腦,非常的後現代,也非常的能夠〝提醒〞觀眾,至少我就醒了過來~不管原先是真的睡著還是看得出神。


如果說這齣舞是把林懷民提昇到二十世紀偉大編舞家的行列之作,我還真能認同,因為它非常完整,讓人看了忍不住讚嘆,是一齣非看不可的表演。

【迎神】女巫起舞迎神─鄒族迎神曲



【東君】一場豐饒祭後神祇突然消失─西藏鐘樂


【司命】一場操控的遊戲─西藏喇嘛梵唱


【湘夫人】江邊焦慮絕望的等候─卑南族婦女節慶日吟唱古調與爪哇甘美朗樂



【雲中君】駕馭坐騎四海遨遊─日本雅樂「平調‧越天樂」


【山鬼】一張淒慘無言的嘴─印度笛聲


【國殤】死亡與新生─朱宗慶打擊樂團與口白


【禮魂】─鄒族送神曲


十年後再次觀賞這個表演,雖然這些個畫面歷歷在目,再次一幕一幕出現時和當年一模一樣,卻又透露出全然的新心情,感覺好陌生,一直想著:當年是這樣的嗎?(在歷經數年以為不會變的李國修之後,再次感覺其實一切都在變)

我當初以為的想法、感受,現在再次感覺茫然,是這樣的嗎?還是那樣?到底是什麼意思?經過了十年,其實自己也是有很大的改變,之前對【司命】一點印象都沒有,這次看到好震撼哦,還有【國殤】,這一次居然聽懂了大半的人名,讓這個演出更有感覺,也覺得自己真的~老了,才會越來越懂。

是真的懂嗎?好像又不是?每次看雲門其實都是茫然的,就算有一點感動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感動什麼。

這次的《九歌》其實我覺得沒有表演得很好,李靜君的女巫不夠沉迷,連雲中君都不夠力,還有我對蔡銘元其實沒意見,但總覺得他太斯文、太年輕、太……,反正整個演出都〝不夠〞就對了。

我還是很高興這次有去看(原本無法看的),看完之後又好像有點不一樣的東西慢慢發酵中,就像老林講的,雖然不是封箱戲,可是當年為這些舞者量身設計專屬的角色已經慢慢移轉了,再演的機會應該不多;但是雲門當年這種形式的舞作真的已經不見了,尤其是這齣根本是有畫分鏡表吧,從舞台前的蓮池到舞台上林玉山的蓮池、開場董陽孜的書法、每一段每一段人物、道具的造型,一直到每個舞者的動作,整個畫面真是美美美~美到一個不行!!

或許就是老林說「看一次,便少一次」才逼得大家趕緊搶票,所以全台票房全滿吧,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拜託!!趕緊來個《薪傳》,上次三十週年錯過真的是吐血,難道還要等到四十週年,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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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門《九歌》官方網站 http://www.cloudgate.org.tw/event/2007/fall_present/

旅人《九歌》一九九三年九月四日 中國時報 張照堂

朋友看完「九歌」,打電話問我說,那個穿著現代西服的旅人在一堆古代人物中走來走去,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說,那個旅人就是林懷民呀,他在舞台上練習提皮箱騎單車,因為在現實生活中他不能出走。或許有一天,他會這麼出走。

有人說,那個旅人是串場角色,只是個舞台道具。

不是這樣罷,對我來說,他才是主角,極有生命力,其他人才是陪襯的歷史裝置。每次他一出現,意象就點燃起火花,何況他還穿得那麼得體、道地,相形之下,其他人身上好像隨便披了塊布料。

旅人出現,他寂靜、輕緩地移走著,令人想起「進念」的戲--「百年之孤寂」,舞台上出現許多提皮箱的旅人,並且不時地呼叫著「走了啦,走了啦……。」榮念曾的旅人映象是一九九七的臨界告白,懷民的旅人不只出走,他也進入,進入已然消逝的悲欣時光,尋找安慰。

旅人是沒有年紀的,也沒什麼表情。他的樣態,讓人想起默片時代的巴斯特.基頓,那個走在流浪旅途中的背影,嚴肅中夾雜些許荒誕。

也令人想起比利時超現實畫家--馬格利特的畫作人物,那個長著翅膀、倚河遠眺的旅人、被一只綠蘋果擋住顏臉的旅人、擠在窗口凝視的旅人、在藍天中拼貼懸掛的旅人……。他們都打扮得非常紳士,臉上沒有一絲喜悅或悲傷的神情。

又令人想起安得烈.塔柯夫斯基的電影人物,被放逐的旅人尋找歸宿,在鄉愁中尋找生活的根。語言是那麼無用,那麼空虛,所以旅人愈來愈深沈了。旅人,它讓我想到貝克特筆下的人物愛斯特拉公和佛拉底米爾,他們在無休止的爭執與沈默中等待果陀,果陀並沒有來,更不用提神祇了。

旅人應該是中性的,但為什麼大都由男人來扮演呢?劉靜敏在優劇場的「母親的水鏡」一劇中安排一群女性的旅人,她們推著帶輪子皮箱慌亂奔走,狀近滑稽。她們太現實了,也太介入,缺少想像與思索的後置空間。

旅人必須是安靜的,也要超越世俗的孤單與苦難。他不能喋喋不休,也不宜形色失態。他必須穿戴整齊,在混亂與挫敗中堅持一種風度。

詩意。

必須隨時想到詩意,旅人影像才會動人。還有沈澱與淨化。

在「九歌」中,旅人緩緩行過迎神的眾生前、他走過苦坐江邊、焦慮絕望的湘夫人旁、走過張著一張淒慘、無言的嘴的山鬼旁、走進國殤與禮魂中死亡與新生的軀體裡。旅人的出現,既是呼應,也是追尋,宛若微不足道,卻有十足的牽引張力,他必須引領觀者進入另一種絕地。

旅人是不受傷的麼?懷民說,挫折才是「九歌」真正的主題,生民兀仍祈拜,神祇從未到臨。當旅人走近大小司命操控眾生的那一場戲時,他不應該拿著雨傘的,他應該撐著拐杖,受挫的旅人應該折斷一條腳。

不過這樣太表相化了,到底該如何呈現一個受傷的旅人心境呢?

旅人是不哭的,但我們應該由他身上感染是一種想哭的渴望。

讓「九歌」中的生民角色由旅人來扮演罷,旅人圍坐一圈以藤條擊地,旅人與大小司命和傀儡纏鬥,旅人在捐軀殤儀中倒下又躍起……。朋友終會再打電話來問我說,那些穿戴整的現代人中有發顛的女巫和東皇太乙是什麼意思啊?我會說,那個女巫就是林懷民呀,在在舞台上練習起狂,因為在現實生活中他不能這麼瘋顛。

世世代代,各個不同的旅人走在同一條道路上。旅人追尋的意象是人類深切需要以及深沈慾望的隱喻,儘管前方可能是一片空茫,追尋本身已變成一種啟示與呼喚。

彷彿從漫長的旅行中歸來,懷民編了「九歌」,這個疲憊但不失追尋之心的旅人在舞台上走來走去,不知是否找到可以嚮往的指向?

而從生活或舞台的繁華幻滅中走來,旅人的腳步是愈來愈輕了,他不動聲色,彷彿成了局外人。

旅人手中所提的皮箱是空的麼?




歡迎大家分享我的文章 (好多劇團跟我要文章去推票,但我看到留言時戲早演完了,對不起嗚嗚嗚,請隨意自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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