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貴的節目單
時間:93.04.17
地點:中山大學逸仙館
演員:戲魂/邱秋惠、大周;賀廷玉/黃雅蓉;花木蘭/許麗坤;花木隸/黃素茹;花木蕙/洪子淇
《木蘭辭》
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唯聞女嘆息。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
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
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征。
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朝辭爺娘去,暮宿黃河邊。
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旦辭黃河去,暮至黑山頭。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燕山胡騎聲啾啾。
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勛十二轉,賞賜百千強。可汗問所欲,“木蘭不用尚書郎,願借明駝千里足,送兒還故鄉。”
爺娘聞女來,出郭相扶將。阿姊聞妹來,當戶理紅妝。小弟聞姊來,磨刀霍霍向豬羊。開我東閣門,坐我西閣床。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出門看伙伴,伙伴皆驚惶。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
“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音樂
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唯聞女嘆息。
一開場就是戲魂吟唱的木蘭辭句,真的滿震撼的,隨著故事的印象,隨著音樂的進行、轉折,再融入《木蘭辭》的詞,迅速融入劇情,讓人不禁讚嘆編劇的能力,怎麼有辦法嵌的這麼巧妙,我愛上林顯源了。
小杜一直說有《大漠胭脂》的味道,反正年代大約、場景相當嘛!不妨。我倒是比較喜歡這齣,因為《大漠胭脂》的疏勒歌雖然好聽,有時還卡的點硬,沒有《木蘭辭》針對詞句的編曲情意來得流轉。
演員
許麗坤扮相不錯,只是唱時走音ㄘㄨㄚ到一個不行,這幾個演員最奇特的是演得並不熟練(講話還會結巴),可是都唱的超好!尤其是邱秋惠和大周的兩位戲魂,在鏡框外時而溶入、時而跳脫的手法及唱唸簡直叫人迷醉,超好聽的,只是他們的造型有點怪,是有符合魏晉北方那種質樸又灑脫的氣息,可是…說不出來。
黃雅蓉太瘦了,剛出場時也一樣,聲音浮浮的、音準不夠準,武打戲不夠熟練,不過最厲害的是明明動作卡卡,卻亮相亮的剛剛好,只是她實在太瘦了,不太有扮。
高敏的母親是最準確的角色,不論是形象或是定位都詮釋的剛好。張三和三嫂都是表現得很搶眼的小人物,不過有點誇張,尤其是三嫂未免太年輕了。
劇情
在演了半個小時後,就經過了12年,也就是大家最期待的戀愛戲要開始了;其實以前就有一位國文老師開玩笑說:「花木蘭又不是愛情故事,代父從軍是扮男生耶!怎麼會和軍中兄弟談戀愛,那就是同性戀囉!」真是令人值得深思。
可是對這種女扮男裝的才子佳人故事大家是愛不釋手,所以眾人當然都是同樣的想法,對於要分離的兩個人,就像木蘭的心思一樣,既期待又怕受傷害,兩人之間隱流的情愫,在這捉兔子的情節中明朗化,這一段還真像童話故事、真是可愛,木蘭其實是確定自己、也確定對方是有情的,感覺超曖昧的哩!所以才會有三個月的約定,暗示再見已是朱顏改,兩人依依不捨的分開。
今朝復東西、相思暗暗來、唯恐朱顏改、克期共和諧。
何日相逢再、鸞鳳 和諧、任憑朱顏改、惜情奔天涯。
花木蕙在劇中還真是個平淡的角色,其實她也是有很多的衝擊,居然有辦法唱4個字的七字調,第一次聽到,好像不是很順的樣子,不過還是很厲害啦,只是水袖耍的有點…。成為將軍的花木蘭回到故居,還調戲了一下姐姐,這段我覺得多餘,可是想一想是不是表示,這個花木蘭已習得了一些男子氣~~~~想太多!應該沒那麼膚淺。
回到家中的花木蘭原以為應該回復正常的生活,回復自己的身分,從今以後是個真正的花木蘭,而不再是花木隸;最扯的應該是12年來扮成花木蘭身分的花木隸,我真的真的非常欽佩,不得不說是震撼,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出現時真是引起一陣騷動(他家人是瘋了秀,怎麼會讓自己的兒子假裝到這麼徹底還毫無知覺),尤其是兩人相對面的一刻…
花非花、霧非霧,誰是鬚眉、哪個嬌姿。
花非花、霧非霧,鏡中花影、水月輕浮。
燈光好、音樂也很棒、時間點準確,剛好捉住觀眾的呼吸,給他一百分。情緒的轉換掌握的非常準確,前一刻觀眾還在偷笑,下一刻所有的人馬上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一家人團圓,並商量如何回復正常生活,可是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三個月的期限過了,不男不女的花木隸出現時,就可以知道問題產生了。而搞不清楚狀況的賀廷玉還在期待和好兄弟的會面,其實在這個男主角癡癡傻傻的期望中,更是明顯表露出超乎友情的感情。
人去心還在、去了還再來,何日相逢再、鸞鳳和諧。
如果不是對心中那個人感情很深的話,怎麼會殷殷切切想著和對方在一起。
我很難形容許麗坤的女裝花木蘭,雖然和我形象中的美法不一樣,不過我確實有驚艷到,甚至覺得更好(笛子的效果有加分)。出乎我意外的是(唉~被既有的愛情故事制約了),賀廷玉一下就認出花木蘭了,沒有浪漫的情感爆發,他還執意地認定花木蘭是男的(他是瞎了啥~死不肯面對事實真相),莫非他也覺得有趣,還堂然自得的和〝扮女裝〞的〝男人〞調情。
這編劇好可惡,誤導人陷入金童玉女的浪漫畫面中,讓人忍不住開心地祝福之後,卻又來個大轉折。碰!!!
金烏返玉兔、男兒變嬌奴,君子情誼成糞土、知己相知非當初。
我恨~我恨~我恨~恨我付情太輕狂。
為什麼賀廷玉會這麼生氣,難道只是掏心掏肺卻換來謊言的虛枉。
接下來的這段我超愛,導演設計的好,劇場的運用、情緒銜接的太好了(又是二胡的運用,轉折的真美)。花家三姊弟出現在這團混沌中、浮浮沉沉,逃不開…
男非男、女非女,誰是鬚眉、哪個嬌姿。
花非花、霧非霧,鏡中花影、水月輕浮。
看到這裡,戲已經明朗化了,讓人忍不住感到悲傷,一個好好的家庭被搞到如此錯亂,不只是兩個人的無法定位,而且是整個環境的迷盲與歸屬,很喜歡這一大段連續的唱詞。不是不肯換回來,而是已經換不回來了!聽著木隸指責木蘭不應該回來破壞一切真的很心痛,可木隸是真的很苦,他是徹徹底底的女人,如何能娶妻生子呢。
我覺得愛一個人是不分性別的,就像《夜奔》裡黃磊和劉若英兩個人會愛上林沖一樣,是沒有分別的,愛可以跨越一切,所以我通常不會特意稱為同性戀,因為他只是剛好愛上和自己同性別的人;那我就覺得賀廷玉是同性戀,因為他愛的是兄弟之情、知己之誼,他真的愛花木蘭嗎?是愛情嗎?當他知道花木蘭是女的為什麼那麼生氣?絕不是欺騙背叛那麼簡單,其實他是愛花木蘭的,只是他愛的是男的花木蘭,沒辦法接受女的花木蘭,所以理智後他還是去找他了,而且還是問她要當男人還是女人,因為他要的是男的花木蘭,當他知道花木蘭決定當男人永遠追隨自己,那是多麼欣喜,可是花木蘭卻要把自己的姐姐許配給他,當場令他氣結爆發,「我不要女人,我只要兄弟」碰!!!又是另一個爆點。最奇怪的是當我聽Ivy描述這段台詞時,我居然毫無所覺,直到親眼看到賀廷玉怒擁花木蘭時,花木蘭的錯愕!我的錯愕!觀眾大笑!奇怪我也大笑!才讓我發現「啊~so…」頓時醒了!和花木蘭一樣終於醒了。
這是我對於許麗坤的花木蘭給與好評的原因,雖然她的表現並不完善,可是有touch到我心裡的感覺,而且時間點都剛剛好。
我愛什麼人、什麼人愛我,誰愛我、誰愛我。
我是誰、誰是我,我猶原是我、還是我已非是我。
什麼是愛、什麼是愛,他對我是何種愛。
真的很讓人心酸。
賀廷玉和花木隸都說一樣的話「我不要成親」,一個是堅持只要兄弟,一個是堅持自己是女人,不管是同性戀或是變性慾症,都是個難題;而花木蘭的問題彷彿不是大問題了,她只是面臨到自我認同的難題,我是誰?我愛誰?
其實花木蘭真的很勇敢,當我看到她的抉擇,有點錯愕!也了然於心,因為她作了選擇,但是當她說昔日的花木蘭已凱旋歸來,是個巾幗英雄,自此〝她〞已經是花木隸時,實在……。〝她〞要用自己的面貌和身份去找尋他自己的所在及身命,當然我知道在她人生最重要的階段裡,她是花木隸,可是她還是〝她〞啊!並沒有變成〝他〞啊!
實在有點生氣,她真的愛自己嗎?那為什麼會願意為了家人、為了愛人,犧牲自己變成另一個人,花木蘭喜歡當男人,因為她享受當男人的自由,可是……是男是女根本不重要好嗎!(對啦!在現代這根本不是問題,可是還是小不爽!),她自己也說不關什麼男女、鬚眉、嬌姿,只是她是被迫的選擇,而不是快樂的接受。
我覺得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放在最後真的很恰當,她已經沒法去想了,也沒退路了。
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因為王Ivy瘋了,我也跟她一起瘋,因為買不到節目單只好彩印,一本將近600元,是‧我‧買‧過‧最貴的節目單,而且~~還是黑白的~~那幹嘛彩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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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傳歌仔戲劇團】
《木蘭辭》是【薪傳歌仔戲劇團】繼《潘金蓮》、《王寶釧》後,第三部【女流】系列作品。
突厥作亂、邊關告急,朝廷下召徵兵,命全國成年男丁,皆需投入戰場;花弧將軍曾為國效命、建下汗馬功勞,軍書卷卷皆傳詔,怎奈年事已高、且又身染重病,無法前往,上奏朝廷卻仍未得豁免,一家陷入愁雲慘霧。
「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唯聞女嘆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花家的第二個女兒木蘭,毅然地放下了手中的機杼,偷偷地披上了父親當年的戰甲、拿了朝廷發來的軍帖、跨上了垂垂老矣的戰馬, 木蘭自己跟年幼的弟弟交換了姓名,用木隸的名字去代父從軍。花家為免東窗事發、犯上欺軍罪名,亦也只得將木隸改名木蘭,並隱瞞家上尚有男丁情事,大姐木蕙一肩挑起照顧年老雙親及幼弟的責任,從此一過十二年。
十二年後,朝廷終於平定突厥,昔年的木蘭姑娘、今日木隸將軍終於凱旋還鄉,苦盡甘來、一家終於歡喜團圓!木蘭「開我東閣門,坐我西閣床,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可是...木蘭怎麼看自己就感覺自己不知哪裡怪,姐姐木蕙和木隸弟弟都笑她看起來像「男扮女裝」,木蘭則反過來取笑姐姐是「老姑婆」、弟弟才真的是「男扮女裝」呢!就在一家人的歡笑聲中,每個人在心中卻有著剎那間的驚醒!每個人對自己都開始萌生了許多的疑問,看似歡聚的重逢,卻潛藏著莫大的隱憂。
木蘭十四歲去代父從軍,當了十二年的軍人,事實上她已經忘了該怎樣當一個女人!木隸十歲被迫改扮成木蘭,如今二十二歲的他根本就不知道怎樣當一個男人!木蕙十六歲負起了照顧一家的責任,如今重擔可以卸下來一些了,但二十八歲的她,她的「歸宿」該是在哪裡?...此後,衝突與糾紛總是不斷。木蘭從軍的十二年期間,每個人都靠著自己的想法過日子,生活沒有出現問題,然而,現在木蘭回來了,一切似乎需回歸到「正常」,但卻讓每個人的日子變得難過起來,因為每個人都不知怎麼處理自己的問題。
更麻煩的事情來了:和木蘭一同在軍中打拚的賀廷玉元帥來找日夜思念的「木隸將軍」,木蘭之前確實愛上了廷玉,可是礙於「男兒身」,現在終於可以表白了,但她想到未嫁的姐姐木蕙,於是她放棄了自己的愛情,決定撮合他二人....
花木蘭回來過嗎?代父從軍的到底是木蘭?還是木隸?人人眾說紛云。難怪古詩《木蘭辭》最後會是這樣唱的:「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兩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編劇的話/林顯源
為了找找女性的議題,所以我設計規畫了《女流》系列。
我自己唱旦行,我想更了解女人心,所以寫女人。
我想開發歌仔戲在當代對於新的、流行的議題之探討與關心。
《潘金蓮》,這戲是談的是「每個女人都是天下最美且獨一無二的;女人要勇敢;不要害怕做自己。」女人們啊!潘金蓮有她的辛苦,妳們也有妳們的辛苦,潘金蓮兜了一大圈,最後她沒法子,還是必須被逼死在充滿束縛的宋代男人手裡;女人們啊!妳們是新世紀的人,再也沒有能逼死妳們的男人了,勇於做自己吧!
花木蘭,她活在了一個性別混淆的魏晉,除了再想談談女人的自信和勇敢,我更想多談點關於「自我認同」的問題;其實,這個故事原本是我的另一個已經寫好很久的《斷袖》及一直想重寫的《同窗記》綁在一塊兒的,《斷袖》談的是漢哀帝與董賢的同性愛情故事、《同窗記》當然就是著名的山伯英台,這兩齣與《木蘭辭》同樣都在談的是「超越一切的愛情,何必在意性別不性別」(當然這當中則各有各的旨趣與細部訴求)。我想,我應該會被認為是「大膽」的,畢竟戲曲向來各種題材都有,可以解讀的議題也很多,但明白要講這種事情、還把它明白演出來的,我確實是第一人。放眼全台灣,我想也只有廖瓊枝老師有這種開闊的胸襟及接受度,容許她的弟子來寫這樣的東西;也只有【薪傳】才有這樣的發揮空間,敢接受這樣的方向尺度,打算把我這些奇怪的東西一一做出來。
因為這回要做的是《木蘭辭》,所以我得再多說說這戲;我想像的是它依舊有個乾淨的舞台,因為它畢竟還是一齣戲曲,就算議題再新,它的呈現終究還是得被規範在寫意而虛擬的傳統下;我想在演出發生的當下,把舞台徹徹底底的交給演員,讓演員想盡辦法、真正地去「演戲」給對手及觀眾看,把他們的「演技」充份秀出來,而不要被其它的外在事情所干擾、甚至被施了障眼法所矇蔽;這其實也一直是我向來的主張。
當代的歌仔戲面貌究竟是怎樣的?沒人能給答案,因為現在正是「百家爭鳴、百花齊放」。我只想做些當代人看得懂的東西,希望得到大家的共鳴;現代戲曲、當代戲曲也好,不一定進了劇場、有了佈景、穿了時裝、演了本土題材,就是所謂的「現代化」、「本土化」,我倒認為「意識」和「精神」才是重要的,只要我的議題是現代、當代的,就不論演哪一朝、哪一國都一樣,而所有的製作及演出事務也都在這兒發生,所以也無所謂「本土化」或「不本土化」的問題。也許您曾看過我的《潘金蓮》,我想,若再看了我的《木蘭辭》,應該就會知道我的企圖,就算還覺得我仍表達不甚清楚,那麼,反正戲我還是會一直寫、一直做,日子久了,應該也看得出來了;如不棄嫌,就請把我當作動物或植物來觀察吧!孩子畢竟不是一下子就會變大人,花也不是一播種就會開;也許您覺得「有本事就是一齣戲論成敗」,那我一定會趕快舉雙手承認我是失敗者。
還是謝謝大家對《木蘭辭》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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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boso.com.tw/cgi-bin/show.exe?acc=685&id=1819&begrec=1
主題 : 薪傳大戲~《木蘭辭》 ...
作者 :
Tiffany 2003/12/8 上午 12:00:18
昨夜看完戲後心血翻湧,一夜未眠,加上沈默了一天,還是不免激動莫名,無法沈澱思緒。so如果評起來有點紛亂,敬請見諒。
這齣戲的地位非常重要!在未來的歌仔戲史中應該好好記上一筆才成!因為它開闢了一條新徑!
編和導,都一樣,是恐怖份子!挑戰了極難的,而且我認為他們勝利了!
編劇林顯源先生原創所欲探討的是相當幽微、深渺的意識型態,關於“認同”、關於“歸屬”、關於“定位”...明白了嗎?這不屬於現存歌仔戲的任何類型,這是一種新開發的歌仔戲類型,我覺得暫時可以權稱之“哲學歌仔戲”!
什麼是哲學?
人的心智人格成熟到一定程度之後,會開始有的幾個基礎疑問:『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為什麼而來?』『我將往何處去?』...
所以我權稱之為“哲學歌仔戲”。此劇探討的不只是情愛,不只是悲歡離合,最重要的是它要探討所謂“身份認同”,更明確的說是“性別認同”。不過要釐清一點,性別認同只是屬於身份認同的其中一種,身份認同的範疇廣大得多,國籍認同、種族認同、地域認同、社會階層認同...等都在身份認同的管轄區內。
編劇用一首耳熟能詳的敘事長詩串連全劇情節和人物情緒。就編劇而言是很一新耳目的設計,但是這麼“司迪麥”(意識型態的代名詞)的東西,落實上的難度就很高,怎麼導才好看才順當?導演蔣建元先生亦出奇穎的高招,設計了兩位戲魂擔任穿針引線的角色,戲魂對詠和吟的設計宛轉動人,所吟唱的曲風亦格外優美。
但這兩位戲魂超越了一般幕後OS的任務,他們時而與劇中人物同喜同悲、不能自己,時而超脫客觀儼然說書人地位一般委婉述說著動人的故事。他們能自由進出這齣戲劇,竟使劇中人物也得了這個自由,尤其在演繹深層意識時,特別能運用這個自由使人物浮出來,虛幻無蹤的深層意識,此時此刻以一種近似靈魂出竅的姿態現出原形。好比姊弟三人神情木然地掙扎著、浮游著的那一段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身段設計,在在呼應著木蘭、木隸兩人心態上調適不良的忽男忽女和非男非女,以及木蕙怎麼做都不能一家和諧、都兩面不是人的痛苦。
征戰的場面調度是蔣導拿手的,但以燈光佐配戲魂的設計更是功不可沒!戲魂高雅的吟唱姿態,使得在黑紗幕後若隱若現的種種動態(姊弟童年、木蘭隨軍連年征戰...),都變成了一幅活過來的古畫,質感特優!戲魂一個層次,舞台上燈光分隔的區塊二~三重層次,黑紗後被敘述的人物或故事又有其二~三重層次,一再地立體化這個舞台上的虛與實。令人忍不住要大力讚佩這位理想和才華兼具的蔣建元導演!
他始終熱忱又安靜地為歌仔戲貢獻他的心力,致力於提昇歌仔戲的藝境!
他擔綱執導的四齣戲(民權《送親緣》、《周成過台灣》;蘭陽《杜子春》;薪傳《木蘭辭》)連著從週四演到週日,三天連著四齣戲的展演,時間上的緊迫嚴厲地考驗他的導演能力,但他竟然每一齣都能如期交出了漂亮的成績單!齣齣風格迥異、特色突出、各有新意及可觀處!果不愧是我心目中的夢幻導演、驚世的天才!而且沒有天才的偷懶習性,是位勤勉有加的天才!
人物性格造就命運。
將軍對木蘭的“兄弟情誼”顯然脫格為同性之戀。
木蘭辭官是必然的,當年假扮男人是情勢所逼,她可不想一輩子假扮男人,有機會可以溜當然就要溜之大吉了,並沒有動機在天子眼下再次冒險欺君。
但是將軍為什麼也跟著辭官回鄉?是不是有什麼比做官更讓他依戀?
他不辭千里、依依不捨親送木蘭回鄉,並相約再見,對木蘭難捨難分,甚且動情而差一點逾禮之舉,不知木蘭其實是女人的他對木蘭是什麼樣的“兄弟情”?
他為什麼對木蘭朝思暮想?在見面之日得知木蘭是女兒身時卻大發雷霆,儼然“被背叛”一樣憤而離去?
為什麼在木蘭為他指媒大姊時又再度暴跳如雷?竟恰似“情人眼裡容不下一粒沙”一樣的心情?
他的反應都是很奇怪的-生氣?!為什麼生氣?他生氣木蘭不懂他的心。
他氣得朝一頭霧水的木蘭大嚷一句:『我愛的是兄弟!』
對的,他愛的是“兄弟”!
兄弟,是男人。
這句話已明其心志,他愛的是男人。
至於花家三姊弟都是迫於外界環境的無奈,而”不得已”地暫時進入一種”非自然狀態”~
木蘭為了代父從軍,開始學習成為剛強的男人,
木蕙為了照護家庭,讓自己淡忘年華流逝的尷尬壓力,
木隸為了掩護木蘭代父從軍的事實,而以女身度過十二年,很不幸的那正巧是他肉體及人格的發育關鍵期。
衝突點在於”十二年”這個漫長的歲月,三個人背久了的重殼,竟然因此都擺脫不掉?!
木蘭出征連年未歸,得勝後回鄉,姊妹在道上偶然重逢,木蕙一時把久違的妹妹誤認為青年男子來,她為什麼對於青年男子的調戲有點欲拒還迎的意思?這裡的情形並不像某首歌謠所唱:『南來北往只有一條橋,卻偏偏那樣不湊巧,...那個姊兒也來到...眼看她跑不掉要過橋...』那麼樣絕對非走這條路不可,木蘭似乎也沒有完全的阻絕了這條道路,那麼木蕙為什麼躑躇其道?要跑不跑?要叫不叫?
木蕙的角色定位是完全包容的母性角色,她用女子最寶貴的年華在為家庭付出,她心疼著每個人的苦處,卻無人心疼她的苦處,她消化著每個人的負面情緒,卻動不動就要被她最迴護的家人刺傷她心裡的痛處,取笑她人都老了還沒嫁,偏偏她的犧牲比起弟弟妹妹來,格外顯得平凡和微不足道,使她的苦悶更加苦悶。是全劇最完整的悲劇角色。
姊弟重逢時,木蘭、木隸看到了彼此的性別形象迥異於舊時回憶而驚詫,但是他們也在彼此的目光神情中捕捉到對方對自己的驚詫,這一投射,便對自己產生了巨大的迷惘。迷惘自己的性別,迷惘自己的形象定位。
木蘭有沒有性別認同的錯置?
就劇情走向應該是沒有的。她在代父出兵前只是一名活潑外向的少女;她投身軍旅,因緣巧合愛上將軍,用的是女人心在愛將軍,不是男人心在愛將軍;更因為她愛上將軍了,將軍是名男子,她更有意願和動機儘速回復女兒身,好更加名正言順、更進一步地愛戀將軍。甚至在父母要求她與木隸互相學習對方儀態,改回本相,她很爽朗樂觀地一口答應,有心學回女兒嬌樣,顯然她的女性人格在軍旅生活中只是隱藏,並未抹滅,並且在愛意萌生的時候,就開始有了總有一天要回復本妝的熱切盼望。
木蘭真正的迷惘在於“愛情”本身。
真愛沒有界限,同性戀的議題裡最常討論的是細目一點的“真愛不分性別”。“真愛既然不分性別”,為什麼將軍指定要愛男身的木蘭?而討厭女身的木蘭?這在木蘭對真愛的認知裡造成了混淆,所以她唱的那段迷惘就是繞著“到底兩人之間有沒有真愛?算不算愛?算是什麼樣的愛?...”的問題打轉。
陷入情網的男女,多半願意“為悅己者容”。當然性格上較男子溫柔細膩的女子願意“為悅己者容”的數目上多些。好比說很多女人會為了情人的喜好而改變髮型,改變口紅顏色,改變裙子長度...這都是屬於為迎合情人喜好而“改變形象”的一種。一直都是真女人的木蘭,最後就是願意為了迎合情人的喜好,來改變她的性別形象。
木隸有沒有性別認同的錯置?
當然有,而且根深柢固!
童年時期還沒有什麼男女之分,但從他人格開始發育至養成,就是一直以女性的定位在經營,久了也就弄假成真。木隸不是變不回來,實際上根本從未有一日當過真正男子的木隸,就算給他再長的時間,毫無意願和動機的他都變不成男身。他一直是女的,也樂於這樣的性別認同和生活方式,上戰場的木蘭會不會有歸來的一天?家人有誰敢樂觀預料?!於是他從來沒有預做準備,沒有做“可能會回復男身”的心理準備,所以木蘭出乎眾人意料幸運地回來了,還成了男人中的典範──將軍,當父母要求姊弟互換身份時,他覺得他的幸福被打擾了,他怨木蘭回來奪走他的名字和身份地位(他過了十二年被人喚做“木蘭”、當做“木蘭”的日子,他自認為他已經早就是木蘭本人了),他怨的那麼理所當然,像是人家專程回來破壞他的幸福一樣。他最後更用自殘相脅,純然的女性行為特徵。(在遭遇重大挫折時,男性的不理性反應多半是“傷人”,女性則多半是“自殘”)遭逢巨大壓力的他,轉而在潛意識裡嫉妒著木蕙大姊是真正的女人,不像他被逼著要由女子變成男人,做男人已經難了,還要他做男人中的男人?!簡直是要命!所以他嫉妒真正的女人(這三姊弟只有木蕙才是內外合一的女人),怨恨他被逼著失去做女人的恬淡幸福,所以他忍不住對疼愛他的大姊酸話連連,一再嘲諷她年華老去卻猶未出嫁的尷尬。
此劇可謂是一齣編、導精密結合的代表作,演出成果豐實得令人驚豔!翻閱節目單中眾人的感言,心中深深感動,大家憑著一股熱情和傻勁,為了理想中的歌仔戲奮鬥打拚!好一群努力實踐夢想的理想家!
註:妹子嗜好對編、導方面長篇大評,但是關於音樂、燈光等...屬於我未及深入研究的範疇,所以想講也講不多,多半只能就視聽的淺層感覺感受略加描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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